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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北门脚下有座庙宇

甲子国2018-12-17 12:22:13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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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钟海,笔名大笨钟,男,80后,陆丰甲子人,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现任甲子(广州)校友联谊会常务理事。


果不其然,阿跛真的是神上身,像当年甄师傅神上身一样,他非但腿脚不瘸,走路如飞,而且他还能赤脚爬上用一把把吹发可断的利刀做成的刀梯,更甚的是,眼下的阿跛就是公认的老爷公的化身,能帮人打醮、驱邪、做功德,境内大小游神活动皆由其主持等等;


神上身



城北门脚下有座庙宇,供奉着一老爷公,各个村寨的百姓初一十五、逢年过节都会拈香于此,故长年累月香火萦绕,颇为热闹;庙祝大脚伯从小跟着甄师傅在此帮人解签、唪经,后来甄师傅仙逝,大脚伯便独当一面,视庙为家,终生未娶。在百姓心里头,大脚伯就是老爷公的帮手,帮着大家避凶趋吉,守护合境平安,故除了以香油钱之名酬于大脚伯,他们拜神后的三牲五果,十有八九也会赠与他大半;钱再多,大脚伯都能藏得严实,但物件多了吃不完就会腐烂变馊,于是他时常会分一些给扫地佬阿跛。每次捧着大脚伯给的物件,阿跛从来不说半个谢字,往往转身即走;望着阿跛深一脚浅一脚的踽踽后影,大脚伯总是嘴角扬笑,嘟哝一句:“做人不精做鬼不灵,该你跛了脚,当一世人扫地佬——”


其实,阿跛也是甄师傅的徒弟,论起来还是大脚伯的师兄,但在30多年前的一个雷电交加的夜里,甄师傅亲手打断了他的右脚,从此落下残疾;甄师傅圆寂之际,将大脚伯喊到床头,断断续续地说:“你师兄伤透了师傅的心,他是接不起师傅的衣钵的,但、但师傅那次下手重了,把你师兄打成了废人,你、你要替师傅好好照顾他,啊?”大脚伯哭成泪人,满口应诺,不久甄师傅归天;落葬那日,朗朗天顶骤然乌云密布,旋即倾盆大雨,大脚伯抱着甄师傅的神主牌跟着众人落荒而逃,唯独阿跛久久跪在坟头,边嚎啕大哭边歇斯底里地嚷着:“师傅,我没偷,我真的没偷钱……”


阿跛和大脚伯都是弃婴,当年甄师傅先后收养了他俩,时隔也不过一日而已,所以日后论资排辈时,甄师傅也记不得孰先孰后,但他本人心仪阿跛,觉得他天资聪颖,定能接其衣钵;对此,大脚伯早有察觉,却佯装懵然不知,心里头已萌敌意,伺机挤走阿跛。眼看老爷公庙越发闻名,朝拜之人络绎不绝,香油钱箱日日塞满,乐得甄师傅眉开眼笑,夜里将钱倒在眠床,数了一遍又一遍,却从来不准阿跛和大脚伯在场;于是,大脚伯心生一计,日头趁着甄师傅忙着帮人解签之时,他就偷走箱里的香油钱,找不到可靠的藏钱之地,他索性混着香客的楮帛一块焚烧。一连好几日,甄师傅夜里数钱都觉得不对劲:一样多的香客,怎么香油钱近日会如此之少?后来,甄师傅改用大脚伯来帮他将钱箱搬至厝房,再数钱时竟跟最先那般多少;几日后,甄师傅又换回了阿跛,结果一清点,香油钱又少了许多。如此一来,甄师傅断定阿跛的手脚不干净,咬定他便是内贼;盛怒的甄师傅喊来阿跛,命其跪于老爷公前,他随手抄起一根铁条,劈头盖脸地毒打了阿跛一顿。从此,甄师傅的心思全放在大脚伯的身上,而对阿跛却是爱理不理;蒙冤的阿跛从不辩解,心想总有一日甄师傅会明白真相,可惜直至他咽了气,他仍蒙在鼓里。


阿跛连续几日都没来老爷公庙,趁着今日有闲,大脚伯去到他的厝内想一探究竟;阿跛蜗居之所称不上厝,仅以木板、竹竿和稻草搭建于古榕树下的草寮,距庙也不过百步开外。大脚伯拍了好久的柴门,皆不见回应,于是他撞门而入,结果吓了他一大跳,只见阿跛像一只煮熟了的虾蜷缩于薄铺板上,乍一看像是已故;大脚伯边喊着阿跛边蹑手蹑脚地走近他,他纹丝不动、一声不吭,害得大脚伯更是忐忑不安。挣扎了良久,大脚伯伸手推了推阿跛,先是毫无反应,随之他浑身颤抖,嗷嗷哭叫,紧接着他豁然坐起,双手捶胸,最后滑下铺板,摇头晃脑,手舞足蹈,看得大脚伯呆若木鸡,老半天没缓过神来;此时的阿跛像换了个人似的,双眼暴突,脸色铁青,跳跃如猴,喊声似牛。如此折腾几番,阿跛仍未消停,可大脚伯已然看出端倪,搀手指着他,嗫嚅喊着:“你、你是不是老爷公上身……”


果不其然,阿跛真的是神上身,像当年甄师傅神上身一样,他非但腿脚不瘸,走路如飞,而且他还能赤脚爬上用一把把吹发可断的利刀做成的刀梯,更甚的是,眼下的阿跛就是公认的老爷公的化身,能帮人打醮、驱邪、做功德,境内大小游神活动皆由其主持等等;听老一辈的人说,神上身是每隔十年出现一次,且不一定就降于本地,而大脚伯更清楚一点,一旦被神上了身,此人十年之内必亡,当年甄师傅也是如此。从此,阿跛成了本地的活神仙,各个社头的社长、村寨的老大一天到晚围拢着他,跟着他到处接活赚钱;与此相反的是,老爷公庙冷清了不少,正如本地的一句老话所说:“老爷公一上身显灵,老爷公庙就要拍蚊蝇。”对此,大脚伯很是沮丧,但他内心更慌的是,忧心阿跛会借机报复于他;大脚伯清晰记得,当年附了神后的甄师傅,倚仗神明的身份,先后铲除了两个早年跟其结下梁子的同行,其中有一个死得很惨,开膛破肚,身首异处。


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在大脚伯的忧心忡忡之中悄悄流逝,转眼过了五年,阿跛已然成了四乡六里最有名最富有的人,可他仍旧居于草寮,而好赌的大脚伯跟老爷公庙一般,日复一日地萧疏、败落,最终他沦为有一顿没一顿的窘境。一日,赌场的莿榴(流氓)来到老爷公庙跟大脚伯追讨赌债,他实在还不了,一莿榴硬要砍他一根手指,幸好阿跛及时出面,阻止了这场悲剧;心有余悸的大脚伯对阿跛感恩戴德,阿跛脸无表情,拉起大脚伯的手径直朝他的草寮走去。


入了草寮,阿跛搬出一大木柜,喊大脚伯打开;大脚伯心头七上八下,揭开一看,竟是满满一箱大小名额不等的钞票,看得他目瞪口呆。阿跛淡淡地说:“你搬走吧。”大脚伯更为愕然,旋即跪地,哽咽喊了一句:“师兄——”阿跛缓缓走近铺板,爬了上去,平躺下来,说:“这箱钱我存了几年了,你帮我烧给师傅,算我赔他的,但你也要告诉师傅,我没偷,我没偷他的钱,一分都没有……”大脚伯恍然大悟,声泪俱下,说:“师兄,那钱不是你偷的,是我、是我——”阿跛缄默不语,扬了扬手,示意大脚伯出去;大脚伯脸留泪痕,扛起大木柜,走出了草寮。翌日,几个社长来到草寮,惊讶地发现阿跛业已仙逝,俨然一具干尸;不久后,老爷公庙又是一片喧阗,大脚伯重新受到了当地人敬奉神明般的欢迎,似乎一切又回到了从前,唯一不同的是,庙内的香油钱箱不复存在。